黨外運動與台灣民主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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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2002年12月15日《台灣日報》第5版

主辦:《台灣日報》、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
主持人:林瑞明(成功大學歷史系教授) 
來賓:向陽(詩人) 
         李筱峰(世新大學通識中心教授) 
         林正杰(前立委) 
         林世煜(政治評論家) 
記錄:柯美月、黃筱珮 
攝影:賴智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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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今年的十二月十日是「美麗島事件」廿三周年紀念日,但讓人驚訝與驚心的是,當天所有的媒體除了《台灣日報》以社論籲請國人省思「美麗島事件」的歷史啟示意義之外,其他的電子媒體、平面媒體竟無隻字片語報導相關訊息。 

 鑑於台灣人民歷史失憶症的嚴重,以及少數在野政黨人士對民主改革的扭曲盜用,本報特與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合辦「黨外運動與台灣本土化」座談會;本報今刊座談會精彩摘要,全文將刊於明年元月創刊的《島語》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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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瑞明:七○年代保釣運動後,台灣社會有很多變化,包括民族主義的激情及黨外雜誌與黨外民主運動興起等,在座五位或多或少參與其間,經過二、三十年重新回思這段過程,大家都有很多感慨,今天的題目是「黨外運動與台灣本土化」,請各位來談談當時的一些事蹟及檢討。

李筱峰:
無黨籍人士及持反對立場政治人士結合
透過選舉    黨外漸凝聚力量

李筱峰:黨外運動基本上是指一九七○年左右開始透過選舉產生一群來自草根民間、號稱黨外人士的民主運動。但談黨外運動背景,則可向前推至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政府撤退來台後的五○年代。當時台灣長期處於戒嚴又是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實行階段,雖有憲法,但仍是軍事統治,即俗稱白色恐怖的時代,以當時環境來看,五○年代即是台灣第一波民主運動時代,當時民主運動是以來自中國有自由主義傾向的知識份子如雷震,透過「自由中國」雜誌表達對當局專制政權的不滿,發展至一九五六、七年左右,結合從選舉產生的地方政治人物的兩股力量,到一九六○年準備籌組中國民主黨,後因爆發雷震案,雷震被捕而停止。一直到七○年代才有新一波民主運動,即「黨外運動」,而原先是不屬於國民黨或無黨無派的,後來不屬於國民黨或站在反對立場的政治人物逐漸以「黨外」自稱,演變到後來「黨外」成為一專有名詞。 

黨外運動背景與當時台灣環境有很大關聯,一是選舉問題,七○年代因國會逐漸老化,及蔣經國上台前修定動員戡亂條款而有增補選,多了中央級民意代表改選,使選舉成為戒嚴環境下民主運動安全又合法的管道。二是蔣經國正式上台擔任行政院長,營造開明氣氛,知識分子透過大學雜誌發表革新保台言論,選舉增加也讓無黨籍人士及站在反對立場的政治人士慢慢透過選舉凝聚,進入黨外運動初期開始。 

林世煜:七○年代後我才加入黨外運動,當時對我來說僅是一名外交系、政治研究所的學生,並未深思許多問題,僅受過粗略的政治學訓練,對書本中的民主主義還信以為真,現在回憶起來好玩的是,透過這群平均七、八十歲的老前輩灌頂,回想從當時到現在,中國民主主義相對的不是台灣民主主義,而是台灣民粹主義,或是法西斯,且隨著時間及國民黨統治力越來越加強。這期間整個民主可說是一個騙局,整個思想界有一半被絕對排斥,而其影響力到現在仍在。如果要將討論聚焦在文化上,則可說中國民主主義、台灣民主主義、法西斯式統治、虛假頂多到程序性的民主主義,這四樣東西,甚或完全缺席的社會主義,是台灣本地文化最深層的結構,應該還可再加上漢族的傳統文化,台灣目前就是架構在這些上面,要如何從這當中理出頭緒,形塑台灣未來的可能性,也是我到現在仍在思索的問題。 

林正杰:七○年代,國民黨因為出現一個破綻,已不是如此可怕的敵人,國民黨為維持民主假象開放選舉,成為民主假期,給黨外民主運動很好機會,全世界民主運動中,台灣第二波民主運動付出的代價並不大,不過因為蔣經國讓步快,顯現雙方表現互動良好,今天雖然民進黨取得政權,不過老百姓並不恨國民黨,應與雙方互動方式有關。站在台灣歷史角度看,台灣民主運動從頭到尾是齣喜劇,是值得紀念的事,參與者也會認為是生命中最閃亮的日子。

林世煜:
媒體刊登「叛亂分子」辯詞是重要的思想改變
美麗島事件審判意義非常大

林瑞明:很多黨外書籍都被查禁,但我們就是有管道去拿到,當報紙上刊出哪些禁書時,我們就會趕快去找,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讀禁書讓人功力大增。事實上,黨外運動不只武鬥,還有文鬥,鄉土文學論戰也是很重要的。請向陽兄就這個部分談一談。

向陽:黨外運動是七○年代開始發皇,初期的目標在組黨,其後配合一九七五年《台灣政論》雜誌的創刊,開始全面透過黨外雜誌的言論,配合黨外運動,向執政的國民黨要求民主法治,選舉是國民黨威權體制下容許台灣人擁有民主的小窗口。

一九七九年八月創刊的《美麗島》雜誌以共同來推動新生代政治運動為發刊詞,相當適切地點出了黨外運動的主要內容,勾勒出台灣新生代的戰鬥位置,而以民主不死、選舉萬歲為當時具體的黨外精神的呈現。

這篇由陳忠信主稿、黃信介署名的發刊詞寫得擲地有聲,其中一段話這樣說:「玉山蒼蒼、碧海茫茫,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是我們生長的家鄉。我們深愛這片土地及啜飲其乳汁長大的子民,更關懷我們共同的命運。同時,我們相信,決定我們未來道路和命運,不再是任何政權和這政權所豢養的文人的權利,而是我們所有人民大眾的權利!」

今天回頭來看,這段話中已經將黨外運動的目的說得很清楚,那就是台灣土地的認同、人民自主的強調、加上天賦人權的主張等三者。這段話如今表面上是達成了,實際上沒有徹底落實。從當年的黨外到今天的執政黨,二十三年過去了,除了人權主張已為全體國人共識外,台灣認同仍然受到保守陣營的質疑甚至攻擊,受到媒體污名化;而人民自主則仍然停留在選舉的表面公平上,並未真正內化到實質的當主人的內涵與意理中,最明顯的就是公民投票迄今仍未在法制與實質政治領域中獲得落實,人民無法決定國家和自己的未來。

一九七七年爆發鄉土文學論戰,當時國民黨透過警總及中央日報等黨政軍結合的方式,意圖壓制文化運動。

鄉土文學論戰是國民黨意識形態機器,意圖控制台灣文學的思想。如果美麗島事件是台灣民主化的轉捩點,鄉土文學論戰就是中國和台灣的分界的重要轉變。

林瑞明:台灣黨外運動的演變,最關鍵的分期點就是美麗島事件,請筱峰兄談一談美麗島事件的始末和影響。

李筱峰:先就美麗島事件在台灣黨外運動意義談起。之前黨外運動透過幾次選舉已凝結成政團,美麗島事件爆發後,國民黨一度以為可以把「餓飽吵」的人一網打盡,卻沒想到引起國際視聽注意,因為被捕的人例如姚嘉文、呂秀蓮等人都有國際人脈。

當時蔣經國說這是法律案件非政治案件,必須經公開審判,結果全世界重要的媒體都來了,公開採訪報導的結果給台灣一個很正面的意義,民眾不再只聽到片面之詞,這些被罵為「共匪同路人」、「野心分子」的人說的話被全部報導出來。另一方面,大審判要有辯護律師,這群律師以前是躲在幕後的人士,因為擔任美麗島事件辯護而亮出真實身分,例如尤清、江鵬堅、陳水扁、謝長廷、蘇貞昌、張俊雄等,現在都是政壇的重要人
物。

美麗島事件除了政治議題外,也有文學上的意義。原先的鄉土文學意識又更落實到台灣本土,台灣主體意識愈發萌芽,更加突顯出國民黨外來者性格與台灣本土化的對立,政治上這個黨外集團愈來愈壯大,本土意識也相對生根,形成台灣主體意識。

林世煜:美麗島事件之後,台灣社會在內外部都有結構性的變化,內部經濟起飛,國際冷戰結構也有變化,國際人權運動開始蓬勃發展,國民黨統治政權不敢隨便下手殺人。

我個人認為美麗島事件的審判,意義非常大,這是第一次那麼全面性的讓媒體把所謂「叛亂分子」的話一字不漏的登出來,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思想改變,也具有重要的社會教育意義。 

向陽:八○年代美麗島事件大審,透過媒體擴散形成教育,反應出美麗島政治人物對台灣的愛及對民主真誠奉獻,使得七○年代的精英思考到八○年代中期後透過媒體改變大眾的意識形態。七○年代鄉土文學論戰時,言必稱鄉土文學,八○年代後鄉土文學變成本土文學變成台灣文學,其中在談台灣主體性課題時,統獨問題就會出現,不過與政治上統獨的頡去他只有我頜並不相同,統獨放到文化中是一種主體性與依賴性的選擇。換句話說即使是獨派或主張台灣主體文化的人,其實也不反對中國文化,只是主張台灣文化作主體而非依賴中國文化而已。但統獨表現在政治上,則不止是主體而已,還是一種分割、分離,是一種國家主權的彰顯。第三種統獨表現在社會上則是族群省籍的區別。這三者關係複雜,但若放在政治中操作則會被簡化,結果易造成撕裂問題。在統獨區塊上造成國家認同混浠,其實有二個重要部份,一是教育,一是媒體,須負擔相當大責任。

林正杰:
民進黨運動成功太快執政後遂成淺碟子
應深化自由民主人權

林正杰:黨外運動本省籍參與多,外省籍尚未動員,戰就已經打完了,運作主體是新生代,使得在處理與中國大陸問題時變成二端立場,使民進黨許多事情先有答案卻不處理過程,也不計較政治手腕,對大陸理解也變成不必要,民進黨若真要在台灣變成未來領導國家社會發展的主要力量的話,很多經驗有必要經驗過,民進黨運動成功來的太快,有些主題沒有碰觸,有些沒有動員,執政後便成淺碟子,使民進黨今天沒有更進一步產生領航作用。

另我也觀察到,民進黨現在雖主導國家機器,卻與社會知識份子脫節,今天阿扁政權被貼上治國無方,甚至許多過去支持黨外的人也這麼批評,這是一個危機,民進黨執政後許多議題未接觸,淪為淺碟子化,如要下一階段扮演更重要的角色,需要知識份子重新結盟,否則政策異流於膚淺。民進黨街頭運動當時有一大群文化精英知識份子,今天不在執政團隊中,也不在智庫中,也不在互動諮詢活動中出現,這批社會進步動力的精英現在卻與政治疏離,而且是民進黨贏了政權之後疏離,也不參與,使民進黨進步性不夠,執政變得沒特色。而民進黨執政後對文化圈、社運圈、知識圈沒興趣,有興趣接觸的只是企業贊助者,整個黨操作在職業黨工手中。民進黨建立自由民主民平台,自由民主人權仍有很多議題可以深化未深化,如四十萬外籍新娘問題。民進黨另一頭疼的問題是統獨問題,其實省籍問題或兩岸問題所需處理的不過是一種態度,省籍問題也是一樣。

李筱峰:談黨外運動為一歷史課題,美麗島事件前沒有我沒有台灣主題思考,美麗島事件後我才有台灣主題思考。黨外運動有二個內涵,一是造成台灣民主化,一是本土化,相對於國民黨外來政權一黨專政、個人獨裁、集體主義為基礎,可是儘管到到今天政黨輪替,離真正民主化、本土化仍有一段距離。 

林世煜:談到改革的弔詭?誰在收割、僭用或盜用台灣民主運動的這個問題,我認為如果台灣民主運動在程序上已屬鞏固,那就不會被盜用收割。

台灣在漢人社會中是特殊的,具完整地形,從十七世紀興起後和全世界接觸豐富而多元,和日本人有相當的接觸,後五十年又仰賴西方文化。既然在華人的社會中,台灣如此具有豐富色彩,如何利用鞏固的程序民主體制,建立一個很有特色的國家,這才是重要的地方。

中國是一個很大的帝國,統治上若不是專制就是分崩離析,沒有尊重個人價值的存在。比較難的是,即使深受西方啟蒙思想的國家,例如美國,啟蒙價值也不存在於西方的統治階層,而是被統治者的理想和夢想。台灣有很多機會面對普世價值和中國,這兩個部分如果做得好,比單純喊本土化更有意義。

林正杰:第二波民主運動我從到尾都參與,對外省籍的我來說非常舒服,不會格格不入,因為我參與創造重要的價值。我個人認為可以講台灣意識,也可以有祖國情感,台灣和中國不見得是那麼相斥。

台灣的文化價值在於創造出中國文化從未有的國際互動和其新產生的內容,這很珍貴。中國在很多管理層面學習台灣,不只是迷戀台灣的F4等偶像團體,包括政治經濟制度、環保規章等,都學自台灣。

若跳出黨派和統獨來看,台灣人未來要做什麼呢?一個就是創造中國文化的進化,和世界互動的進化;二是台灣民主運作,即使立法院打架,這套平台是獨一無二的。民進黨也不要放棄掉這個主題,不必要和中國人民對立,未必要如此。不只和中國政權互動,也可以把關心主題更多元一些。

在搞運動的時代,我對「美麗島」和「少年中國」兩首歌印象深刻,即使台灣獨立也和中國有淵源,不必如此絕情,可以有文化感情的聯繫。

向陽:
黨外運動對台灣創造兩大價值
人民基本權利與自主意識解放台灣土地認同與國家認同深化

向陽:我認為從七○年代開始的黨外運動,基本上是一個來自本土的政治團體追求政治民主的運動。因為其組合主要以本土政治與文化人物為主,所以自然流露出對台灣土地和人民的深厚情感,進而召喚來自台灣歷史與土地的本土認同感,並表現在對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文化反抗上。

黨外運動,基本上的表現是兩種價值的揚升,一是在文化的內涵上,台灣本土意識的「民族主義」逐步浮出,到民進黨建黨後,進而成熟到建立台灣新國家的國家意識;二是在政治與權力的場域中,人民做主的意識「民主主義」抬頭,民進黨的成立,以及當時國民黨的無奈,使得這個民主意識找到出口,到第一屆總統民選之時達到最高峰。

可以這麼說,黨外運動對台灣創造的價值,在政治上是人民基本權利與自主意識的解放;在文化上則是台灣土地認同與國家認同的深化。哪個政黨能夠在這兩大主軸中掌握主流,就能獲得民心。

在與中國的互動上,台灣應建立與中國的和平關係,我們都不排擠韓國文化、也不排擠美國的速食資本主義了,何須排擠中國文化?另外,媒體必須改造,媒體人自己要警告自己,媒體本身是第四部門,應獨立於行政、司法和立法之外,應該是王,不要老談新聞自由,而要注意社會責任,必須監督政府、有自主性,如果老是以西方的資本主義做標準,或面對中國而不敢發出聲音,就不能稱為獨立的媒體。此外,媒體應抗拒政黨介入,應有本土的關懷和立場,但不能關掉對中國的聲音,應該迎向世界。

林瑞明:聽完各位的寶貴意見後,容我做一個小小的結語。我認為,如果沒有一路走過來的黨外運動,台灣可能是一灘死水,現在既然已經本土化也民主化,台灣化要繼續進行,在這樣的情境下創造獨特的文化和民主自由等,現在的台灣可以自由表達意見,不必再害怕被關、被刑求,和普世價值結合在一起,這很珍貴。

政治是一時、表象的,文化則是長遠的,是以十年為一個小單位,一百年為中程,五百年才有一次文藝復興。從黨外運動這樣一路走來,也已經走了好幾十年,有些價值已然成形了,我們保持樂觀的信念,相信台灣會更好、民主會更生根、更具其獨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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