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詩獎拔起高峰的一首詩

向陽的〈霧社〉

鄭愁予

 

 

 

 

 

    近日從報端得悉青年詩人向陽的詩集獲得國家文藝獎的詩獎,心懷甚開。記得五年前在時報文學獎終審時,信疆在越洋電話的彼端主持,我在此端投報意見,我慎重地選出〈霧社〉一詩做為甄審獎,但事與願違,曾為之扼腕,至於這首詩是否是日前向陽得獎的主力,已對他詩藝的成就不具意義,不過對詩獎而言,重要的是後來參選的作品,能不能超越這首詩所拔起的高峰,則是我非常關心的。去年再度參加詩評選,使我從關心一下子轉為含有隱憂的期待,茲在時報八四年詩獎評審的前夕,撿出〈霧社〉一詩的「拔高」記錄,期待八四年像奧運會那樣,新選手能為新詩創出超越前人的成績來。

〈霧社〉一詩,不就是一首僅為表現主題展敘故事的所謂的敘事詩,而係通過敘事以達成現代詩精密技巧的要求,其詩藝形式的發展是異常突出的,茲依循詩的脈絡逐章分析如下:

    第一(子)章「傳說」,先引神話為民族伊始,發為信仰的血脈之源,凝成泰耶生生世世的中心精神力量,導致轟轟烈烈事件之開展。這雖是一個傳統的邏輯方式,在另一首同一題材的〈莫那魯道的悲歌〉詩中也同樣地用了。但不同的是,「傳說」一章本身即是一首可以獨立的現代詩,作者刻意整塊排列,望之猶如碑碣之森嚴。為了增強神話的氣韻,當提到「神木」,使用的辭彙便出自古典,如「覆彼葉蔭以護我子民/蔚其枝枒以衛我天經/彼巨木森然,以七層彩虹渡我族人…。」敘到烈日,便使用強烈的現代意象,如:「只在烈日中僵笑…/泅過昏睡的漣汶/太陽每天複述偉大而且不死的軌跡…」而最後一句「但聞雷崩西北,紅雨斜落一日已墜」更是氣氛釀到濃極的時候,戲劇性地一霎而止。手法是非常現代化的。古典與現代綜錯出現於同一畫面,對目前許多知名詩人仍是一個挑戰,雖經之營之猶難繪出佳境,而在此章中卻了無僵澀不諧和的色調。

    從第二(丑)章開始,作者就著情節的進度,利用悲劇氣氛醞釀推動時間。由「莫那魯道」敘述開始,引出主要人物次子拔塞毛、花岡一郎、蛙丹樸夏窩,人物在史實中演出,而舞臺天幕上映出的卻是時代的景象。這也是一種的手法,雖是敘述,但絕不平鋪,因為時間過程並不順序,而是在巧妙的安排中迴環前進的。「莫那魯道」的口述渲染了悲劇氣氛,他先用隱喻召示眾人,眾人不解,於是時間乃戲劇性地一頓:「你們都沈默了,都沈默了嗎?」接著他用明喻,用告誡,甚至用情感的壓力,使波浪漸高。然後,乃迸出強烈的悲劇吶喊:「我們毫無勝算/但要打勝這場仗/我們可以死掉/站著反抗死掉!」這種掌握情緒控制心理的手法也貫穿全詩。

    在第三(寅)章「花岡的獨白」中,這種手法不僅強化了,又同時使用了新的喻象,使詩行中又充添了象徵與對比的趣味。如:「哈保爾溪」(象徵生命的力量及其流逝),野薑花與菊(比喻野生花與大日本國花的品類差異)、冷杉和翠竹(象徵自然性與文化性的對立),又通過刺刀、馬鞭、日語的醜惡,逐漸醞釀成仇恨的激情,終致在檜木(神祇血脈)毀損時,又爆出另一聲悲劇的吶喊:「無(毋)寧我們飲刀一快碎殺所有的幸福」。

    在兩聲吶喊以後波浪洶湧開花,而悲劇如果缺少引往希望的方向,則不僅是哀且亦是至傷。無論如何在第四(卯)章「末日」堙A「有人看到殞星…一個嬰兒降生了。」此是文學中的反諷,即使呼應了「莫那魯道」的預言,而悲劇氣氛卻於此更濃,「真是樹葉索求青翠而被秋天摧毀」,「很可能剛剛那嬰兒的哭聲就是命運」。因為每次日本人屠殺都在秋冬,乃從記憶中亮出了整個部落同胞,在受了酷寒如一陣落葉蕭蕭而下的情景。而現在又值秋天,部落青年又輕聲重複那聲吶喊:「我們可以死掉」。然則新芽如何?那聲嬰啼又如何?「猶豫什麼?新的生命已降臨!」這似乎是犧牲者生前的安靈歌。到此,作者已用了兩百卅行,總佔三分之二的篇章,使之悲劇的一切條件齊備,高潮將起,風雲四合,下一步要看如何的變幻了。

    第五(辰)章承接了在前一章最後兩行中突然出現的第二人稱──「他們」,做為本章的敘述主體。而在以前各章中一直使用的第一人稱「我們」卻突然轉到了幕後。新的一章由於人稱的轉變,敘述性濃厚起來。這一章「運動會前後」本來是史實的中心,但卻只佔全詩六分之一,在作者蓄意安排的比重上,似乎事件因果的探討以及人性根源的尋索,皆重於事件繁瑣的過程。這對於敘事詩的創作,無疑是一個新的嚐試。接下去,第六(巳)章仍是事件陳述的延續,不過敘述的主角「我們」又從幕後轉了出來。這五十行詩正如其標題:悲歌,慢板。血後的顏色是「灰黯」「烏鬱」的,許多同型辭彙像一塊一塊壓向心頭的鉛:「夜烏哀啼」、「流水悲泣」、「空無的洞口」、然後是「含淚」、「血濺」、「跳崖自殺」…「寂寞的靈魂在哭號」。事件終結了,「必死的反抗,打不勝的仗」「馬赫坡的水流從此不回頭」。作者用了極其低沈的音調加重了千載恨事的悲劇效果。可是讀者在急於尋找葉落之後的新芽,我們看到「那時新生的綠芽將吸汲我們的養份」。這是一種最最悲壯的美,作者於是完成了這首詩的殉身殉美的形象。這兩章當然還有其它成功的技巧展現。例如,在日本人一波一波攻擊之間隙,「莫那魯道他面壁默坐……來回巡走的是花岡一郎…」以及後來泰耶族向祖先的祈禱,這都是電影場景的安排,極為悲壯的抒情風。

    我逐章分析的目的是要最後說出這首詩的藝術成就來:

一、詩作者捨卻習用的「天干」甲、乙、丙、丁,而採用「地支」子、丑、寅、卯以標明章次,這是在象徵時間的切身與對生靈的關注。第一章整塊排列,以增強祖先神話的莊嚴形象。全詩首末兩章各五十行,居中四章各六十行(第五章少一行,疑是漏列)﹝註﹞形成了型格上的典範氣勢。這些都顯示了作者的匠心,欲在詩形的結構上創出有意義的特徵來。

二、詩語言的掌握運用已達善境。長行凝練,短句鏗鏘,長短互濟之間,又看出語助詞巧妙的潤滑作用。古典辭彙與現代意象揉合,對話與白描交相行進,都很清晰準確。詩長三百四十行,恰如一柄語言為骨的大摺扇,可啟可合,除第五章末段陳述性嫌濃之外,幾無破綻可尋。通常一首詩要是語言不成功,一切企圖都會落空的。

三、從情節的開展看出這首詩是基於一個完整的詩想。氣氛的醞釀重於人物的聒絮。全詩主要使用「第一人稱」為主體,向讀者發言。至第五章「運動會前後」,因有大批日人在場,乃改用「第三人稱」為描述客體。此種媒介物主客形勢易位的轉變,也是作者為求得較佳效果而精確控制作業的匠心。

四、霧社事件並不是一討好的現實題材。但是我們從肯定人性尊嚴和從人類必須在一個平等互榮的基礎上才能生存下去的觀點上來看,這首詩的主題就有了永琠囥M普遍性,弱勢文化終將受制於強勢文化,小族寡民遲早要在強大外族的汪洋中沒頂。(今日的阿富汗不也正面臨這樣的命運?那真要看碰到的是什麼文化了。)「傷痕太深我們該走了,射日的祖先正伸手──我們不能不走了。」這些句子是這首詩藝術的完成卻不是希望的滅絕。做為一個中國人的讀者我們毫不困惑,因為中國自古是以「王道」為立國的張本,「文王教化」的恢宏,「天下致公」的坦蕩,中華文化悠長,人口眾多,顯然是甲無數小氏族平等互濟而交成的。霧社同胞欲以死換取的「子孫的尊嚴與自由」,正好是向我們的文化「託孤」,讀詩至此,不禁肅然。「霧」詩提出了人類多年存在的尖端問題,中華文化的使命是艱巨的。

 

向註「霧社」參加時報文學狀(敘事詩)時,因抄謄匆迫,漏列(辰)章最後一行(本集已補入)。愁予先生時任決審委員,特為挑出,其閱稿態度之認真,於此可見。

 

──1984.09.28中國時報美洲版「人間副刊」

──1984.10.27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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