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震重現

試析向陽〈黑暗沉落下來〉之九二一地震書寫

陳忠信

 

 

 

《國文天地月刊》,第251期,2006年4月,頁60-63
 

 

一、前言

台灣地處歐亞板塊推擠之交及西太平洋颱風頻仍之界,自古以來便不斷地受到天災肆無忌憚地斲虐。面對大自然無情的掠奪,文人則以有情的筆墨書寫下天災所帶給台灣人民慘痛的吶喊與艱毅的生命力,形成獨特的台灣天災文學。或許是因為地震發生的頻頻與造成的慘烈傷害,在台灣的天災文學中,又以「地震文學」或「震災文學」的書寫較受文人的關注。從文學作品的筆觸中,皆可發現文人對於這片土地人民的深遂之情。

西元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淩晨一時四十七分於南投縣集集發生芮氏七點三級強烈地震,造成近三千人的死傷、一萬多幢民宅傾塌、數十萬人無家可歸的世紀浩劫。九二一集集大地震不僅是台灣百年的震觴,更深深地烙印在文人心中。巨震之後,無是論台灣本土,抑或海外,文學家紛紛以刻骨銘心的親身經歷書寫對於九二一地震的感受。除了新詩之外,文人亦於震災當下以散文及報導文學等文學體裁書寫下此一世紀震觴。在九二一大震之相關文學性作品之中,又以新詩在切入的視野與數量上居各種文體之冠。詩人白靈認為在報章雜誌數百篇哀悼九二一震的詩文中,以新詩最為感人肺腑。祭悼地震的新詩亦為歷年年度詩選中針對同一主題創作濃度最高的一次。楊子認為新詩相較於其他文學工具,不但擁有廣大的題材抽象性,更具有表現抒情的功能。因此,在文學走入災區的過程中,新詩也許是最具反映災民心聲的幅射及昇華作用的文學體裁。

本名林淇瀁的南投縣鹿谷詩人向陽,其新詩不僅蘊蓄台灣的良知與提昇人間的尊嚴,更在台語新詩的創作中流露對台灣土地及民間文學活潑生發的集體性特質。內歛性格下潛隱著反諷的精神,為一九二三年發展至今的台灣現代詩史中,從庶民走向士民,又能回頭關懷庶民的詩作代表。在眾多的悼念地震新中,向陽首先於巨震次日書寫〈黑暗沉落下來〉,並陸續發表〈黑暗沉落下來〉台語版、〈迎接〉與〈春回鳳凰山〉等詩(參見向陽:《亂》,台北:INK印刻出版有限公司,頁134-153或向陽工坊:http://myweb.hinet.net/home2/hylim/index.htm)。詩人蕭蕭認為向陽寫於地震次日的〈黑暗沉落下來〉不但是最早出現的哀悼詩作,也是最傑出的哀悼地震詩作。如果不是感傷深切、情意真摯,何能至此!

 

二、集集大震的重現

儘管蕭蕭讚譽〈黑暗沉落下來〉無須解說,只要低聲吟誦便能讓淚眼無聲垂下;然而筆者發現向陽在該詩的創作上有其獨特的書寫手法,亦即聚焦於「黑暗沉落下來」詩眼之變化。通詩不但將地震與死亡轉化為「黑暗沉落下來」,更藉由該詩句在形式上的變化來書寫地震的慘怖。〈黑暗沉落下來〉仍應有進一步分析的空間。

九二一地震不僅造成近三千人的傷亡與無數財產的損失,更在劫後餘生的生還者心中丟下無形恐怖的震撼彈。面對生與死的瞬間斷層,詩人不是用「地牛」或「鱉鼇」等地震神話中的「負地者」來解釋地震的產生,而是以「黑暗」意象轉化地震所帶來的死亡與恐懼。巨震當下,全島幾乎籠罩在黑暗的死亡權勢之下。所謂的黑暗不但是因巨震所帶來的停電,更是災民內心對於生離死別的投射。巨變之初,筆者亦親身感受到巨變所來的黑暗恐怖。當一輛輛的運棺貨櫃車在黑夜中的彰南路呼嘯而馳,黑暗所帶來的無形死寂更顯得令人不寒而慓。黑暗在詩人的心中不限囿於巨變所帶來的漆黑,而是死神與恐懼的轉化。

面對巨震所引爆的無形恐怖氛圍,死亡當下即成為詩人書寫的主角。作者不僅以黑暗為轉化死神的重要意象,更藉由通詩十六次「黑暗沉落下來」來書寫對於死亡的恐怖。在向陽三首悼念九二一地震詩中,上述寫作方式僅僅出現於最早的〈黑暗沉落下來〉之中。當生命在遭受到巨大力量而瞬間錯置之際,死神所伴隨而來的恐懼無疑是作家書寫的重點。就修辭學的角度而言,通詩十六次的「黑暗沉落下來」書寫方式與修辭學中的「類疊」修辭在文學的心理層面上頗為接近。黃慶萱認為類疊修辭格藉由反覆出現的字詞語句達到打動聽者或讀者心靈的心理學上作用(黃慶萱:《修辭學》,台北:三民書局,200210月增訂三版,頁531-532)。除了新詩形式上的美感之外,全詩連續十六次「黑暗沉落下來」的類疊修辭使用更是凸顯巨震當下的強烈恐懼感與隨時面臨死神威脅的心理。十六次的「黑暗沉落下來」彷彿由地底襲來一波波撕裂大地的響鐘及索命夜又一陣陣死亡鐵鍊聲,強悍而無情地刺入災民驚慌無措的心裡。死亡與恐懼的指數在十六次「黑暗沉落下來」類疊強化作用下,猛然地在災民心中無限竄升。

姚一葦於《藝術的奧秘》亦認為所謂語言上的對比係把兩種不同事物安排對列、互為映襯,用以達到凸顯差異、增強語氣及鮮明意義等目的(姚一葦:《藝術的奧秘》,台北:開明,197603月六版,頁189-190)。經由差異迥然的對比或比較以凸顯作欲陳明之處。而〈黑暗沉落下來〉第二節與第三節則是以「災前祥和/災後慘烈」的對比差異凸顯巨震所來死亡感受。作者以「蝴蝶飛舞花香的鄉野」、「小鳥啁啾南風的山谷」、「喣和的燈前」、「晚安的唇間」、「香甜的夢裡」及「舒坦的床上」等語彙來形容巨震之前的場景。而就在上述眾人習慣性的作息的背後,死神的化身─「黑暗」業已偷偷地伏伺虎視無助又無知的生命。在連續「撕開」牽手相攜的路及交頸許諾永不分開的愛、「壓跨」用心維護的家宅及美麗的未來等類疊修辭的使用下,凸顯強化出死亡的恐怖。

黑暗的死神不但潛蟄於脆弱生命的背後,而且冷不防地向大地發出強烈的怒吼。詩人藉由「黑暗沉落下來」在形式上的變化,表達出地震瞬間的恐懼。除了首節總結性的敘述巨震所帶來的傷害之外,代表死亡肆虐的「黑暗沉落下來」即於第二節至第四節裡呈現出「黑暗沉落下來(靜態書寫)/震前之平和」「黑暗,(類疊動詞),沉落下來/震災時的慘狀」「黑暗,沉落,下來/震後的感傷」→「黑暗沉落下來/震後的悼念」等四種不同的形式。「黑暗沉落下來」在第二節彷彿伏伺暗處的死神,與之相對應者皆為靜態式的名詞描寫。在「祥和靜謐的作息」與「死神化身的黑暗隨伏於側」對比中反映出災難降臨之前的寧靜氛圍。即使地球科學發達的今天,仍無法概略地預測地震的發生地點與時間。面對這位不可臆測的死神,詩人以「未經允許」及「毫不知會」來形容巨震瞬間引爆的震撼。相較於颱風的肆虐,九二一地震令人震攝懼怕之處在於將相當於四十六顆原子彈的能量於短短數十秒內瞬間釋放。原本語調祥和的「黑暗沉落下來」在巨大能量的影響而扭曲為「黑暗,未經允許(毫不知會),重奠奠(黑壓壓)沉落下來」及「黑暗,碎瓦紛飛(亂石堆疊),沉落下來」。之前的寧和靜謐業已為被死神蹂躪殆盡。詩人以連續四次「撕開」、「壓跨」動態式語彙的類疊修辭方式再一次強化巨震在瞬間所造成的毀滅。最後以「碎瓦紛飛」及「亂石堆疊」呈現出死神過境後的荒蕪傾頹。上述「黑暗沉落下來」在形式上的變化及動態語詞的書寫彷彿地震波形圖中劇烈起伏的波紋,讀之令人怵目驚心。

巨震雖然無情,但終有暫歇怒氣的時候。眼見原本美麗的家園與熟悉的親人瞬間化為斷坦殘壁及冰冷死屍,詩人心中不禁發出「我心戚戚」、「我心寂寂」、「我心憂憂」及「我心葛葛」的感嘆。原本劇烈起伏的「黑暗沉落下來」則轉為充滿無奈與感傷的「黑暗,沉落,下來」及「黑暗沉落下來」。從「黑暗沉落下來」詩句的節奏來看,第二節至四節有關地震發生之前、發生瞬間、災變之後的書寫如同九二一地震的波形圖,將短短數十秒毫無方向的搖晃與爆裂深刻地重新再現。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黑暗沉落下來〉之地震書寫與地震波形圖

三、結語

在向陽三首九二一地震悼念新詩中,〈黑暗沉落下來〉最能重現巨震慘烈的情況。由於對於巨震慘狀書寫的逼真,或許是國中國文南一版節選第三首新生力量的書寫重於巨震描繪的〈春回鳳凰山〉為範文的原因吧!即使遠離九二一地震數年,心中彷彿重新經驗那驚心動魄的生死掙扎。(作者係明道管理學院中文系兼任講師)

 

 

 

 

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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