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論

簡政珍

 

 

 

 

收入簡政珍編﹝1998﹞《新世代詩人精選集》﹝pp.275-277﹞

 

向陽的詩大體看來,可謂對土地之愛,對社會現實關懷,而在充滿愛和閱價之際,又在文字中力求古典詩詞之美。

向陽到目前為止,名稱上,共出版7七本詩集,但嚴格說來,早期兩本詩集《銀杏的仰望》和《種籽》中重要的作品大都併入後來的詩集,所以整體詩作的討論應以較近期的《十行集》、《歲月》、《土地之歌》和《四季》為主。

向陽在〈七十年代現代詩風潮試論〉一文中所提倡的「重建民族詩風」、「關懷現實生活」、「肯認本土意識」、「反映大眾心聲」、「鼓勵多元思想」是七、八十年代許多詩人努力的目標。但這些「信條」能夠交互融合的卻不多,向陽是少數能各取其長的詩人之一。

七、八○年代,許多關懷現實的詩人寫了不少粗糙的「寫實詩」,而脫離了傳統詩詞的幽雅;反過來說,有些詩人則依循古典詩詞的韻律和詞藻之美而無視現有的時空,而喪失詩的現代精神。
向陽所謂的「民族詩風」事實上是對形式的自省及對古典詩格律的反芻。《十行集》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

《十行集》顧名思義是每首詩都是十行。詩興限制在十行內表達。但每行並不像古典詩要求韻腳而損及詩的現代精神。《十行集》裡的七十二首詩仍是白話的自由詩。現代詩捨棄機械式的押韻,而力求詩行中可塑的韻律。形式因此和內容融為一體,而非詩所攀附的框架。向陽的《十行集》大抵保持這樣的風貌。詩人要求在固定行數內進行詩興的推演,甚至將詩人的哲思戲劇化,使詩富於可喜的稠密度,西洋的「商籟」體的可貴處在此。

至於題材,帶有古典韻味的形式極適合處理傳統的意象,如花草、星宿、枯葉、斜陽。不過大體上,《十行集》在語言的細緻和意象的經營上有不錯的成績。

《十行集》裡的詩可以說是制約的浪漫,而《歲月》則是從這種浪漫向現實趨近。《歲月》計含五卷。卷一是詩中人的省思及對自我的挖掘。而這個「自我」時常放在和外在世界的接觸點上,如「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窗外是人群/更多的眼睛和心情」;或是「你以光探照四方/四方回饋你以光」;「對著這顆星星,我冷然/把身子拋出高寓樓的陰影」。從卷二到卷四,向陽進一步觸及現實,卷二的〈泥土與花〉和卷四的〈在寬闊的土地上〉更以「土地」的意象和其「肯認本土意識」相映照。但處理現實並非一定是「寫實」,向陽在這些詩中將人際間的衝突和不幸升騰為愛心的人文情操,詩保持自我的本份,而不使文字淪為政治宣傳的工具,和同時代的一些粗糙為社會請命的「詩」迥異。

卷五是一首長詩〈霧社〉,還是應徵時報文學獎的作品,和其他類似的作品一樣,由於必須寫得「長大」,文字必然較鬆懈,白描說明的部份較多,和向陽在短詩中巧妙留給讀者回味的情形大異其趣。新世代詩人中長詩能和短詩寫得一樣精緻的只有少數兩、三人。

《土地的歌》是向陽在風格上和《十行集》背道而馳的作品。《十行集》因緣古典,《土地的歌》取道鄉土。向陽在這本詩集中用臺語方言寫詩,使詩生活化,散發泥土味。描寫的範圖從鄉間到城市,從親屬到鄰里,從個人的成長到外在世界的蛻變。

也許這是向陽最「寫實」的詩集。詩中人以台語道白增加了本地人閱讀時的親近感。由於詩富於地方色彩,詩中人的語調不是過路觀察者的感懷,而是當事人活生生的生活體驗。有些詩佈局巧妙,富戲劇性。

以方言寫詩無以避免要面對不同讀者群的不同反應。當有些人覺得親近時,有些人勢必覺得生疏。這是方言詩的本命。另外,文字的「鄉土化」,勢必造成語言的稀鬆,這和《十行集》、《歲月》或後來的《四季》中的一些好詩相比,尤其顯著。

《四季》的問世,向陽好像又回到《十行集》的年代去。也是要求詩行的一致,每一首詩分兩節,每節十行,共二十行。整部詩集只有二十四首詩,但夾雜甚多插圖,意謂詩的包裝時代己來臨。向陽在有限的範疇內,繼續詩形式上的探尋。除了工整的詩行外,他還寫了兩首類似的「迴文詩」:《小滿》和《大暑》。第一節的結束變成第二節的開始,第一節的開始變成第二節的結束。也許這些嘗試暗示某些詩人對「現代詩」形式的自由有些潛意識的不安,而向陽的努力正是使現代詩多了一樣可能性。《四季》的題材則是鄉野間隨二十四節氣的變化,詩中人又還原成《十行集》和《歲月》裡的觀察者,思維沁入情景。

總結向陽目前的詩作,他在抒情的風格中加入現實的骨肉,剛柔相濟。他在形式的探索中,在題材的處理上,都有其可道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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